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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 
 

“我很好。你在那边还好吗?”  

2017-04-03 09:49:3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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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四月,人们都在纪念。之前是因为有清明节,之后是因为张国荣的自杀。咱们可以稍微往前推一点点,每年的3月26日,是海子的纪念日。

 

这其实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儿。偏心一点说,四月是人间最美的时节,可这也是人们在纪念的时节。

 

风之清朗未褪,日之温暖氤氲而升,人们不必因为惧寒而严裹退却,也不必因为炎热而裸露肌肤,仿佛这时节所有人都是处于“进可攻退可守”的地步,游刃有余,实为精神上的大自在。

 

无论北方还是南方,该生芽的生芽,该开花的开花,或是漫天柳絮,或是漫天樱花。

 

古代人真会玩儿啊,他们把清明放在了农历三月,这样每年阳历四月,人们都会一边祭祀先祖和亲人的亡魂,一边踏青赏春,这两者的结合,大概是一年四季中最为轻松、最为感怀,也是对生最充满希望的缅怀与惦念了。

 

清明节是中国的三大鬼节之一,却从来没有被人称作“鬼节”过,因为在清明前后,人们所祭祀的是善鬼、家鬼,或亲近者的亡魂。这种祭祀与怀念,无疑是亲切的,即使你带着香烛果花,来到他的坟前,为他锄了草,为他斟了酒,即使已经时过多年,已经不再有眼泪流下,所有的怀念,也是真真切切的,是连着心动着情的,深远绵长,牵念记挂。

 

我们已经离去的亲人,不会青丝三尺,不会青面獠牙,老人依然是慈祥的模样,中年人依然满脸堆笑,而孩子,依然干净明朗。他们穿着生前最爱的衣裳,在黄土之下,在大海深处,在远远,远远的天涯。




只是当一切变成怀念,似乎与悲伤就关系不大了。所以我一直说,四月的清明,是一个干净的节气。从此天高地远,人各一方,遥遥相望不相见,这份从不说起的情意,以清朗之风拂面,以和煦之阳抚颊,来自彼此的心里,又到达彼此的心里。

 

我们的区别,只是你开始了新的生命的轮转,而我依然走在今世的因缘之路上。

 

明代的《帝京景物略》里说:三月清明日,男女扫墓,担提尊榼,轿马后挂楮锭,粲粲然满道也。拜者、酹者、哭者、为墓除草添土者,焚楮锭次,以纸钱置坟头。望中无纸钱,则孤坟矣。哭罢,不归也,趋芳树,择园圃,列坐尽醉。

 

这真是诚挚地缅怀,也是诚挚地纵情。哭罢,不归也,趋芳树,择园圃,列坐尽醉。寒冬已经过,先人已祭,而野外青色初染,春风绵延,生气始盛,万物萌生。眼下春和景明,不问朝代,不问死生,不问梦醒,望天望地,望风望雨,才是最最不辜负它。

 

正因为此,祭祀亡人的清明,很少会令人直接想到死亡的可怖,和鬼魂的孤凄,反而是心境如同天地一样辽阔,眼睛望过眼前一场细雨,此后,人间便是草长莺飞,一派红情绿意了。




孔子最赞同弟子曾晳口中的生活状态: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这句话的意思是:暮春三月,穿上春衣,约上五六个成人、六七个小孩,在沂水里洗澡,在舞雩台上吹吹风,一路唱着歌回家。——这是多么富有生活情趣的画面啊!是的,清明过后,就已经是暮春了。

 

只是孔子与曾晳,或者你和他,不知道的是:春光越美,越易杀人。

 

去年深秋,冷雨萧瑟,我的朋友桑梓雨说:这种天气下,正常人都觉得难过,抑郁症患者该如何度过呢?我对她说: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,难以度过的,恰恰不是秋与冬,而是春天,是叶初生,花结朵,鸟始啼的春天。

 

是的,清明过后,大地一派春光明媚,而春光越美,越易杀人。

 

科学上的说法是:春天气压低,气温波动比较大,这很容易导致大脑激素分泌紊乱。而抑郁症患者的主观感受是:春天真好,万物萌生,所见之处无不生机勃勃,此时仿佛已经达到人生的完美感觉,完美过后便是毫无意义的空虚,这种时候,自杀的念头最容易生起。




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,春天带来的不是美,而是感动,是深深的,深深的感动,是想与之相融的感动,在人间最完美的季节结束生命,大概就是此生最完美的事了。

 

因此越到后来,我越能理解张国荣为什么选择在四月选择跳楼,为什么海子会在春季选择卧轨,毫无疑问地,这两种都是最为惨烈的自杀方式,若没有必死的决心,极少有人会选择。


诚然,他们最终选择了这条路,有着很多外在直观原因,但面对着万物蓬勃自在地向着光明与自由生长,自己被囚禁的灵魂却永在黑暗之地徘徊,其中之苦,之丧,之无能为力,之抱着必死之心的癫狂,局外之人,永远无法感同身受。

 

跳楼与卧轨,都最决绝,最狠毒,最不能回头。春光触手可及,即将得到之时,我已经选择了放弃,因为这总好过,春光明媚下灵魂无处躲藏。

 

为了灵魂的自由,为了挣脱心中的困兽,他们不计较任何代价。卒于春光之中,人们对他们的怀念,将永远不会腐烂,从此以后,与春光并存,与春日共生,年复一年。




前日晚上,空气中已经是和煦的春天的味道了,缥缈的,缠绵的,挥之不去的。我带着女儿出去转了一圈,她挽着我手臂抬头看,说:妈妈,你看那两颗星星真亮啊!我说:是啊。

 

我们边走边看,她说:妈妈,人死了,都去哪了呢?我回答她:或者是在树下的土里,或者在大海大江里。她说:有人说,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。

 

我说:不会的。人死了就化成了灰,但是会活在其他人的心里。她说:为什么?是因为人们会想念他吗?我说:是的,只要一起活过,就会永远一起活着。

 

她又问:那伊娃和瓦莉会死吗?我说会。她说妈妈你会死吗?我说当然会。她又说,那我也会死吗?我说,会的,连想长生不老的皇帝都会死,更何况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呢!

 

她说,这么想还真是有点伤心啊!我说那得是好多年好多年以后的事呢,所以你看,现在我们不是挺幸福的吗?她又搂紧我的手臂说:是的,妈妈,春天真好真美啊,春天的风真好闻啊!我说:那以后妈妈经常在夜里带你出来走走吧,好吗?她说,好。

 

你看,我们的人生,恰恰才刚刚开始呢。

 

世事如常,世人也如常。在春天期盼,怀念,豁然;在夏天恣意,狂放,尽情;在秋天收获,敛藏,失落;在冬天忍耐,静冷,与等待。

 

清明这个节气,以清明之光,以洁净之光,以悠远之光,带来盛春的斑斑日色,带来春光的落落大方。

 

嗨,那些我曾经认识的你,已经先我一步迈入轮回的你,这个春天,我很好,你还好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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